那两溜白杨树在世的时候，我常常去看望它们，静静地欣赏它们神情各异的眼睛，而思绪呢，有时不由自主地就飞回去了，回到人生记忆的一个出发点。

我的少小时代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小山村。山村周围有许多山岭、山沟。在一个深远的沟底下，藏着我的一个金色的傍晚。那时候的我正值喜爱爬树的年龄，无论是长在田间垄上、还是崖头涧边的树木，只要一双少年的手臂可以抱揽得住，总要拼劲爬上去。

那是一株高大挺拔的白杨，长在一些虬枝蟠根的老柿树之侧，衬比之下，愈显得她俊秀夺目。当时，整条山沟的上半部空间融化飘浮着红黄透明的夕晖。就在夕晖与暗影在白杨树干上的交接处，我发现了一轮美丽的眼睛。这个发现惊愕并陶醉了坐在柿树上的我，便迫不及待地喊过另外两个同伴来共同欣赏这奇特的“大自然之眼”。

我当时觉得，那是一轮极美的女性的眼睛，她在夕晖中闪动着，教导得一个少年油然间领会了春水之温情、秋空之纯净……进而，意识深处产生了一个奇怪的诘问：如此灵性的眼睛怎么安排在如此孤寂深远的山沟而不为人们所知？当时根本不晓得，偌大世间，无数白杨，无数白杨树干上更有无数的眼睛。而且也不知道那是白杨树被截去枝桠的瘢痕，其实是残忍和痛苦的产物。

人，不知不觉地由浪漫的枝头越来越落在现实的平地，由懵懂未醒的童岁跌进匆促忙乱的成年了，发现，白杨树干上无数眼睛竟有无数情态。看来世界也教会了它们很多，它们的眼神早不像深山沟里那般单纯了：和善的、温存的、沉默的、深邃的、犀利的、严肃的、冰冷的、尴尬的、愁苦的、忧伤的、呆滞的、阴沉的、愤怒的、郁闷的、疑惑的、迷惘的、惆怅的、空虚的、恐惧的、慌乱的、戒备的、蔑视的、高傲的、狂荡的、仇恨的、凶暴的、自私的、吝啬的、狡诈的、圆滑的……我在纷纭中，想找到少年时代发现的那一轮让我懂得了春水之柔美、秋空之澄澈的眼睛，寻找那种人生启蒙般的感受。

逝如川水。我已不再少年，生命的感触渐渐趋于疲劳和迟钝，人生的忙碌也催促我在走过路边的树行时匆匆、匆匆复匆匆，看见粗大的树木傲然挺立、壮枝斜逸，常常漠然无视，不复相问……但是，白杨，例外。我找到了城南的大道，我找到了无数双的大自然的眼睛。湖南的朋友老远来到北方，我说：先不要去看寺庙，我领你去看 “眼睛”。我将朋友领到了城南大道……

如今，城南大道翻修了，所有的眼睛都没有了，它们到哪里去了？它们到哪里去了？它们到哪里去了？

多日后，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岔道，白杨木如山堆积。时在阴雨之后，所有的眼睛都流着泪。

1997.08 ， 原载《散文》海外版

后山，另名任见，有《西欧史传》（6卷）《大唐上阳》（10卷）《牡丹传奇》（10卷）《洛阳城》（15卷）等著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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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：任见先生2016年与2017年在北京时出席多种论坛，如央视和北京社科院的国家核心文化建设论坛，清华大学的……道路论坛，北师大博士集群的历史文旅论坛等，在历史文旅论坛上，任见先生举例洛阳的历史文旅建设，主张选择隋唐为建设重点。之后不久，有人作出这张图片，叫做“振兴洛阳历史文旅”歌谣。